飞机事件

       父亲从不讲大道理,很少教导我,只是期末考试后不经意提一下。父亲去世后,张展第一次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回到了大槐树老家。父亲的头顶和脚后,各放了一只盛着菜油、拖着一根绵纱灯芯的小碟子。父亲痊愈后,在堂屋里,在家神脚下,当着祖宗的面,我与父亲面对面坐着,倾心交谈。父亲多次提醒我要注意态度,母亲也抗议,说我们对待孩子比他们有耐心。父亲把公司经营成法国北部有名的建筑企业,期望阿诺特将来能子承父业,于是自作主张地将他送进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学习工程知识,安排他进了自己的公司。父母是夏日里的清凉,是秋日里的雨丝,你是父母的开心果,父母总会用心拂去你疲惫的征尘;父母是永远的牵挂,也是储蓄幸福一生的存折。父亲便抱着我说:洗一会儿就不凉了!父母健在的人,至少在心理上会有一种离死尚远的感觉。父亲给我的印象就是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沉默的小个子老头儿,差不多总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便服,站在药房的八仙桌边,用毛笔在一叠黑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报纸上练字,或者给人看病,号完脉,再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开处方,他是我所见过的中医里,处方写得最工整的一个,很秀气的行楷。

       父亲不识字,读不懂我那些厚厚薄薄的书,看不懂那些能让妻时哭时笑的肥皂剧,也玩不了儿子那些结构复杂的电子玩具。辅导员正在病房外面焦急得来回踱步。父亲脸上依旧堆着笑,只是气若游丝:不怪她,她还是个孩子,不懂事。父亲便抱着我说:洗一会儿就不凉了!父亲二话没说,回到住处从皮箱里取出交给顺哥,叫他给庆哥送去。父亲不在身边,父亲却时时刻刻挂念着儿子。父亲满口答应,心想,不论怎么说,这小子这回该长进一点啦。父亲行五,凭着一副好身板和勤劳秉性,扑闹得家境殷实,不愁吃穿。父母做的灯笼,有的像兔子,就叫兔娃灯笼;有的像小鸡,就叫鸡娃灯笼;有的像小狗,就叫狗娃灯笼;有的像小猪,就叫猪娃灯笼;有的像小猫,就叫猫娃灯笼。父母呀,您们可知道、在您二老走后的两年里,移村的大姐和西安的长兄也离我们而去,这一切的一切,怎不叫人撕心裂肺,痛断心肠。

       父亲的房子不到十五平方,吃饭睡觉厨房会客都在这间,屋小严捂暖和。父母的反对,不管哪一方都要坚持,不能半途而废,而且一定要让人看到你的向上,有干劲,精神抖擞的,然后一定要有激情,从精神状态上提升自己的自信心,然后努力的坚持感动父母。父亲每年便赶在夏忙之前回家,在农村最忙的时候在家里待上一个月,而过年的时候,家里就只有母亲、奶奶和我们三个孩子了,父亲照例是不回来的,一是车票难买,二是嫌费钱。父亲服务的机关海外部把档案搬到悦来场;镇上无屋可租,竟在镇北五公里处找到了一座姓朱的祠堂,反正空着,就洽借了下来,当作办公室兼宿舍到了朱家祠堂俯瞰的山脚,一大段河身尽在眼底,流势壮阔可观。父亲去世已经有二十多年,他的坟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!父母在过去是从不要求我们常回家看看的。父亲,您要知道,我母亲就是那些年把身体给累垮的啊!父母和亲人的焦急等待,终于到了清明节的那一天,村里的领导来了,公社的领导来了,部队的首长来了父母看到好多人来了,就是没有看到儿子国基的身影,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几分,因此一开就问,我的儿子呢?父亲的一生很短,在我考上学后不久就离开了我们。

       父亲的理发生意好,朋友多,他特意给我二角五分,让我先到大队代销店买包二毛四的海棠烟,平时他只舍得抽一毛四的勇士,余下的一分钱让我买颗糖,看电影时咬半粒给弟弟,让他也过过瘾。父亲并不把它当回事,过去的生活方式一点都不改变。父亲离世以后的这些年里,每年的清明节,如果不出现特殊的原因,我等弟兄都会一起来到父亲的坟前,怀着崇敬的心情,想象着他的年代与生活,感恩于他对我们几弟兄的栽培,用真情祭奠着他的亡灵。父亲对我说,你越来越大了,向往爱情和美好是人之常情,不要灰心丧气,阴天下雨让你看不到了天上的牛郎织女相见,你可以到咱家的葡萄架下去听他们的情话呀!父亲刚去世的那两年里,我和大哥常年被反锁在土砖屋里,大姐被送到十几里地外的小学读寄宿。父亲临睡前总会柔声唤我的乳名,如果写得好,他会在床头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块土糖奖励我;如果写得不好,就会用他的烟袋锅打我的手心。父亲每年总是与她一起把新的向日葵种子埋进土里,但极少有时间和她一起欣赏向日葵盛开时的美丽。父亲的房子不到十五平方,吃饭睡觉厨房会客都在这间,屋小严捂暖和。俯仰乎乾坤,参象乎圣躬,目中夏而布德,瞰四裔而抗棱。父亲却说:是好事情,但我肯定,你不会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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